第14章 注视


千代柊从没觉得横滨的人心大,今天是第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要问为什么……

        说实话,千代柊怎么也想不到,这才是消灭魔龙的第二天,出版社的人就过来找她商讨作品后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争着加班的打工人都没他们卷!

        “冬木老师,您看您下一部作品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出版社派来的编辑也是精挑细选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姓林,会说华语,是个混血,只比千代柊大三岁。小时候曾跟着父亲在华国居住,直到成年为了工作搬来了日本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千代柊的身份,出版社挑来挑去才找了他这么个手上作者不多,但业务能力不差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次林编辑来也没别的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基于《白鸽》的反响还不错,加上长时间没作品容易被读者遗忘,所以他们想让千代柊给个明确的目标,好让他们提前准备宣传新作品,再卖一波旧作品——当然不是让她给出具体的大纲,只是提前通个信,好定下一本书的基调,调整出版社内作品的发布顺序和篇幅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 出版社那边劝她保持相对一致的风格,既然《白鸽》反响不错,那干脆走同样的短篇类型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千代柊有别的想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林编辑想提前知道,也不是不行。”千代柊无视了对方的暗示,说道,“下本我想写个长篇,是传统大冒险,鉴于上次写了女主视角,那为了维持我本人短暂的神秘感,这本就写男主视角吧!”

        林编辑:“?”

        林编辑:“等、等下?!冬木老师您说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是他太久没用华语,所以没理解她的意思?

        还是说冬木老师准备放着读者习惯的题材不写,跑去构思和前文风格南辕北辙的题材、甚至直接从短篇跨越成长篇了?

        冬木老师不怕没读者买账吗?!

        ——千代柊还真不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风格会不会相差太大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但是我最近对这类题材很是感兴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您的写作题材变动太快,读者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哦,没事。反正也是写着玩,出版是老妈的意思,不想让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白鸽的出版,除却千代柊本身的作品,更多的还是千代妈妈重金砸下去的印刷资金——虽然千代妈妈没告诉其他人,但千代柊还是了解她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摆明着为了让女儿别三天热度、找个由头就去国外潇洒闹腾、离了家里的管制,哪怕千代柊写的是流水账,千代妈妈都能让她的作品上架各大商铺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加上时间节点的取巧与千代柊那种虽然猜得到结果、但还是想让人看下去的“伪剧透式”文风,现下有了一些名气也算是意外之喜。

        本就是兴趣使然,人气倒成了她最次要的考虑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林编辑望着千代柊不似作伪的随性表情,最终只能折服于对方的金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林编辑在心里抹了把辛酸泪,也不知道是该羡慕这位大小姐的家室,还是该同情被上司分给她的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麻烦老师在半个月内给个粗纲。虽说只是爱好,但既然要写长篇,连载期间听些前辈的意见,也有利于您对后续剧情的构思和把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千代柊见他脸上不显,但眼里满是苦中作乐的情绪,不由一乐,“好,有劳林编辑来这一趟了。等写好了粗纲,我一定会尽快发给你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麻烦冬木老师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想到虽然大小姐对写作只是兴趣使然,但给稿子倒是爽快,林编辑又松了口气,觉得虽然有个性了一点,倒也不难相处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如说有了资金上的打点,这位大小姐怎么折腾,也是怪不着他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总比他手里其他几个想方设法拖到截稿日最后一分钟才给的作者好!

        林编辑放心地离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他放心的其实有点早。

        [钨钢为骨,白坚为躯[1],金丝为发,宝石为瞳。]

        [以古法将其拼接,再围绕材料仔细雕琢五官,为其绘上属于人的色彩,最后于心脏处放置一朵盛开的宝蓝鸢尾[2]。]

        [“爱丽丝,该醒了。”]

        [待到最初也是最重要的指令下达,栩栩如生到足以以假乱真的人偶,便“活”了过来。]

        [以某种若有若无的电子音效为背景,面容娟秀的金发人偶眨了眨那双蓝宝石炼制而成的双眼,看清了面前黑发红眸的少年。]

        [“……您是?”]

        [“我是‘虹’。”注视着人偶的少年轻声道,“也是你的制作者。”]

        [这是奇迹的开端。]

        [也是日后名声响彻世界的人偶师与人偶的初识。]

        千代柊写完最后一行,手腕一抬,又将笔尖定在了文章开头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里有一行空白,按照千代柊的写文习惯,那里本该写着书名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自曝伏笔和恶趣味之间,千代柊最终选择了后者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勾起一丝笑意,打了个书名号,便写下了两个汉字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《霓虹》。

        霓虹,多指色彩绚烂。

        不仅风格靠近小说的背景设定,即高科技与低端生活的结合(赛博朋克),也代表了小说最重要的两个角色。

        虹字自然说的是男主,而“霓”为雨后在大气中跟虹同时出现的光现象,色彩排列与虹相反(红在内,紫在外),被称作副虹、雌虹,恰好对应男主制作的人偶爱丽丝。

        以上是正经解释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遇到了解千代柊的人,怕是能从他们口中知道取这个书名的真正原因。

        霓虹,读音正是日语中的日本。

        ……也不知道一个小小的谐音梗,怎么逗得这位大小姐允自笑个不停。

        系统十五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能乐这么久,但见她笑,也跟着语调轻松地当她的审核,帮她一秒扫描、报错纠正手写稿的内容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谓是相当自觉地当工具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正构思呢,千代柊忽然听到了门外的楼道那儿有些许动静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那个男孩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的,他刚醒,正探索您的公寓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虽然温迪的马甲没有收回,可以随时用风来代替双眼,但千代柊还是没有滥用能力,而是直接在脑子里问十五。

        毕竟在得到它、确认它威胁度的那天晚上,千代柊就给它下了时刻监视公寓的命令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,她也只是挑眉,搁下笔、收拾好手稿,准备和这位她单方面认下的养弟正式见面。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梦野久作正在探索这个陌生的公寓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只记得晕过去之前看到了一抹青绿的身影,不等他反应便砸了他一下,连异能都因为使用者的昏厥而中断。

        别让他再看到那个人!

        梦野久作相当记仇地想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现在,还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的房间苏醒更重要。

        从房间出来,梦野久作只觉得这个公寓过分安静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视线扫过将客房与客房相连的走廊,又定格在走廊墙壁挂着的风景画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一连四副笔触相当成熟的画作,比起大多数作品的匠气,这几幅画即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十分灵动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只是风景,却完美地融入到了墙面之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绘着春夏秋冬四景的画被画框和墙壁相隔,但又好似融为一体,谁也没有过于突兀,丝毫不觉得怪异,和谐又美丽。

        最难得的是,盯着某副作品久了,便能被画代入画中的场景,品尝四季的滋味。

        作为精神系的异能者,虽然本身没有系统的练习,但梦野久作天生对和精神相关的产物敏感——他能感觉到,自己觉醒后便一直“吵吵嚷嚷”着让他烦躁的异能,在他注视那四副画后老实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还小的他对这件事没有太多的关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只是盯着画欣赏了一会儿就走到了楼梯口,沉着脸警惕起楼下的人和物。

        陌生的环境让他烦躁。

        异能的存在致使他鲜少不安,独留下稍显暴虐的负面情绪。

        所幸不等他没耐心,公寓的主人便发现了他的苏醒。

        下方的楼梯口走来一位手无寸铁的少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看起来没什么大碍,你的精神恢复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梦野久作见捡他回来的是个戴着眼镜、看起来学生气息十足的少女,下意识松了口气,又因为想起被偷袭的事情,刚刚平复的心情再度变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就是你袭击我,把我带回来的?”他稚嫩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谁袭击你了?”少女的表情未变,却叫梦野久作看出她眼中闪过的诧异,怀疑的心思也跟着散了些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见你晕倒在我家门口,看你年纪小才带回来……没想到你醒了不道谢就算了,还怀疑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着,少女露出些许受伤的神色。

        当然,谁都能看出这个表情是她故意的,假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梦野久作走下了楼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少女跟前,微微不爽自己需要仰头才能看她,但再度开口时声音便又恢复了伪装的天真甜腻,“抱歉,因为周围都是陌生的环境所以有些紧张……谢谢大姐姐带我回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还没问姐姐的名字呢,我叫梦野哦,梦野久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千代柊。”她言简意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其实是有人袭击我了。”梦野久作充分利用自己的年龄优势,故作委屈地拉了拉她的袖子,“我看到了他的样子,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只是?”因他没说完的话和拉她的动作,少女顺势蹲下身,本能地反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等到梦野的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在她蹲下身的那个瞬间,梦野久作狠狠地撞进了她的怀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同时痛呼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下一刻,梦野久作露出略显恶意的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脸上伪装的纯然笑容消失,变成看戏一般的得意与痛快,异能在他产生痛感的瞬间发动,古怪的玩偶被男孩撕碎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后,梦野久作等待着眼前的少女被梦魇笼罩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事情的发展不似他想的那样。

        异能发动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女也的确中了异能,神色痛苦。

        但——

        “呃,不是说写完了大纲再交吗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什么?哪有今天来让写大纲第二天就来收的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恶!我明明是金主为什么要被催稿!”

        梦野久作:“?”

        最让他不可思议的是,不知道陷入什么梦魇的少女在大吼一声“不想再卷了”后,就神色清明地破解了异能。

        梦野久作:“?!”

        梦野久作: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——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回过神后,少女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,似乎误以为自己的失态是精神压力太大的错觉,也没在意刚刚被他故意撞倒的事,“吓到你了?不好意思,可能是编辑刚走,让我有了点儿不好的联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,我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算啦!就当赔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不等梦野久作从震惊中回过神,千代柊便直起身,自然地把同样倒地的他也拉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在你的父母找来或者明天送你去警局前,就先留在这里吧。”她指了指窗外,虽然还没天黑,但距离落日也没两个小时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反正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,多你一个不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再者,虽然只有一天,但我把你捡回来也是缘分,就短暂地做个伴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千代柊带着他认了公寓的房间和布局,又带他在后院的花园转了一圈,认清了房屋附近的街道和重要店铺的位置,便又领着他回了屋内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等梦野久作反抗,她又算好时间取了外卖。

        价值不菲的料理摆放出来后,原本就一天没吃饭的男孩被香味勾引、沉默地妥协,任由她把自己放在了餐桌的一头。

        等吃完晚饭,千代柊又以小孩子需要充足睡眠为由,把他送回了醒来时的房间。

        让梦野久作无语的是,她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一个和他一般高的毛绒玩具熊,完全没等他反对就塞到了怀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晚安,久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——谁跟她能亲密到叫名字啊!

        偏偏那女人完全不在意他的冷脸,喊完就帮他关灯带上了房门。

        也直到这时,梦野久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在按千代柊的步调走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让他很是气恼,郁闷地鼓了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想到她中了异能后的表现,梦野久作又面露纠结,又是觉得惊奇,又是有些微妙的不甘心,或许还夹杂了淡到可以忽略的喜悦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表情不忿,但他的手却诚实地抱紧了他怀里的玩偶。

        众多情绪纠缠之下,梦野久作拉过一旁的薄被把自己和玩偶熊闷在里面,就这么放弃般地倒在了床榻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没过多久,便有绵密均匀的呼吸声传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他睡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明明醒着的时候还浑身是刺,睡着后却显露几分对千代柊的信任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夜深人静。

        昏暗的室内忽而闪过几缕青绿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若他醒着,绝不会错过这场异常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桌面之上,光芒闪烁。

        重回黑暗的时候,空旷的桌面静静躺着一枚玻璃质地的挂饰。

        挂饰内刻着青绿色的、双翼一般的图案,图案随着男孩的呼吸,缓缓地、缓缓地闪着同色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并不显眼,若非盯着也难发现,但若发现了,则有份使人安宁的特别氛围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温迪在,就能告诉他这不是挂饰,而是「神之眼」。

        面对无法掌握的境遇时,人们总是喟叹自身的无力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在人生最陡峭的转折处,若有凡人的「渴望」达到极致,神明的视线就将投注而下,给予受神认可者外置的魔力器官,用以引导元素之力[3]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这是只有神灵知晓的秘密。

        而现在。

        神明再度投注视线,将命运展现在男孩眼前。

        是期许吗?

        不。

        是试练。

        被当做代价亦或是奖励的,是他的未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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